• 池凌云给人的感觉很安静,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并没有亲眼见过她,我见过的,是她的诗。她的作品展现了书写者的耐心和才华。重视抒情,有浪漫的情怀和细腻的笔触,但视角广泛,情感深厚,语言与结构都具有灵动的魔力。她善于隐喻,善于渲染,善于递进和克制,在她每一首诗里都可以看到美好的抒发和信任。像一颗柚子,包裹着生命的苦,最终是为了孕育出生命的甜。

     

    你满足了那朵漆黑的花/喂它所有光,让它胜利(《你日食》)

    如果我还能低声歌唱/是因为确信烟尘也能永恒,愁苦的面容/感到被死亡珍惜的拥抱。(《寂静制造了风》)

    黑暗给不出丑陋和不公开之恶(《巫术》)

     

    她的诗歌没有潮流性,没有生搬硬套的先锋,没有矫揉造作的古典,没有主义,没有流派。与她的诗歌关系更为密切的是她的命运,是她特殊的成长历程和与生俱来的审视态度,因此她写得平淡从容,不滥觞,不哀怨,不诅咒,不歌颂,只有对生命、对情感、对文字的真诚和严肃。她敏感的体验里分布着深刻的思索和深沉的关爱。她用她简朴的方式去了解物质的构成和阴影里的疼痛。她不提供人生的答案,但明确地展示了原则。

     

    请给她热水和白色衬衣/原来那件已经脏了,遮住了光线(《安息日》)

    所有堕落的灵魂都是因为期待光明太久/只能选择黑暗作为故乡(《我无语时受到的灼烧比说出来还多》)

    我们可以告诉她/我们颠沛流离的一生,孤独的/一生,全是因为她/——一个可以抱在怀里哭泣的人/然而,对于你,除了我们/已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/你没有别的机遇。你知道你是谁。”(《发明一个亲爱的》)

     

    在我读过的她的诗歌里,最喜欢以下这首,也许这是她最平淡的一首诗,却显示出高超的技巧,通过简练的语言和稳定的节奏表达出坚定而深沉的人性。评价这首诗时我本想用到“历史感”,但很快意识到“历史感”只是一个“伪词”,因而改称其为:穿越时空的存在。

     

    《谁也不敢在黑暗中独自说话》

     

    坦率和勇气都不能
    作为此刻你长久不变的证明,
    如果你决定用一生守护它们
    你先要在黑暗中保持沉默,想明白
    是不是真的要让某些事情发生。
    你是独自抑制黑暗的人,
    你为你将要说出的一切而活。

     

    因为被黑暗包裹,所以有了光的欲望,活着的人,是这样吗?

     

    她不是第二个翟永明,不是中国的阿赫玛托娃,也不是其他美好动听的异国符号。不需要拿一个人去和另一个人比较,放弃评论者知识性的虚荣,告诉读者,她的人生与众不同,你的也一样,大家萍水相逢,心有灵犀则自会相得益彰。她的思想和情感里有她自己的地貌,她的作品是写着独立地址的包裹。

     

    她沉迷于她的诗歌世界,那是她的玫瑰与匕首,如果恰巧有一缕香气、一滴血碰撞了你的灵魂,那就是她对于你的意义。

     

    《谈论银河让我们变得晦暗》

     

    流动的光,最终回到黑色的苍穹
    我们寂寞而伤感,像两个木偶
    缩在窘迫的外壳里
    某一颗星星的冷,由我们来补足。
     
    在大气层以下,我们的身影更黑
    或许银河只是无法通行的游戏
    看着像一个艰涩的嘲弄
    它自身并没有特别的意义。
     
    而如果我们相信,真有传说中的银河
    这样的人间早已无可追忆。

     

    当池凌云写下这首诗时,她就是那一粒流动的光,而远处是璀璨却静谧的银河。

  • 我站在寒冷里,不能出去!
    双脚被冻在原地,不能出去!
    门外有更大的风暴,更大的风暴......不能出去!
    我不停地生火......使劲地生火
    ......可没有柴火......
    我听到屋外的哀号,一阵阵的哀号,

     

    可动不了脚!
    我听见他们呼啸,像更大的风暴。
    我流着眼泪,四处寻找,
    我多余的棉被、多余的棉袄。
    我听见风暴,击打我的玻璃、
    我的房檐、我的瓦砾......我流着眼泪,
    不停地流泪、使劲地流泪......

     

    可没有泪水。
    我听见自己说可怜的人,我们。
    他需要我们。
    我们要帮助他,我正在帮助他,在想办法......
    我不停地生火、使劲地生火,
    可没有柴火!我需要他可没有柴火!
    我听见自己说可怜的人,我听见

     

    更大的风暴。白茫茫的一片,没有他。
    我站在寒冷里,温暖他,
    直到冬天过去。
    会过去。我听见自己解冻的泪水,
    滴入解冻的河流,白茫茫的
    一片,没有他。

  • 诗歌是什么?诗歌要到哪里?

     

    诗歌是语言的组成,就如绘画是图案与色彩的组成、音乐是旋律的组成,但却不是它们本生。艺术对本体的超越性并不体现在风格、流派和材质的运用上,而存在于其最古老也最本质的回归——表达,而表达则体现于思想和技艺的高度,它对应的是一个创作者灵魂和肉体、理性和感性、意图与意识的结合度。

     

    因此,它的起点即是它的终点。

     

    《暗光》

     

    我曾梦见飞行。我曾梦见
    你的饰带散落在卧室。
    我曾梦见某位母亲走了一个码头的长度,
    用十五年给一个时辰喂奶。

     

    我曾梦见飞行。一个“永远”
    对着艏楼的梯子叹息。
    我曾梦见一位母亲,
    梦见青葱的嫩枝,
    和曙光缀满星星的嫁妆。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  沿着码头......
    沿着一个溺水的喉咙!

     

    这首诗的作者名叫巴列霍【Vallejo】,秘鲁人,南美洲现代诗歌的先驱之一。他是家里十一个孩子中最小的那个,他的奶奶和姥姥都是印第安人,爷爷和外公则都是天主教神父,家庭和宗教从小就印在他的脑子里。他经历过青少年的贫困,后来也一直为难民工作。他参加过共产党的活动,反对过法西斯,采访过马雅可夫斯基。他在法国和西班牙进行了大量的创作,曾被法国驱逐,46岁时死于法国巴黎。


    最伟大的创作者通常只有两种命运,一是被奉为天人,二是被俗流掩没。巴列霍属于后者,他的创作在生前遭受严重的低估,像同样激烈的梵高一样,他巨大的声誉都是在死后很多年后才获得。

     

    在所有关于对他的评论里,克内普夫勒或许说得最为准确:其他美洲诗人也有能力创造出他那种令人惊讶的隐喻,但就我所知,没有谁可以把一个人与其可怕的自我、与其可怕的时代的关系表达得如此准确和如此宽广,他抽泣、他谴责、他透视自己、他沉思、他做每个人都做的一切不可想象的事情。

     

    《余话》

     

    我出生那天
    上帝病了。

     

    大家都知道我活着
    知道我坏,而他们不知道
    那个一月份的十二月份。
    因为我出生那天
    上帝病了。

     

    我形而上的影子里
    有一个空虚的地方
    没人可以够着:
    那是个静修院,隐居着
    用火说话的沉默。

     

    我出生那天
    上帝病了。

     

    兄弟,听我说,听我说......
    啊,行啦。别担心,我离开时
    一定带走十二月们,
    一定带走一月们。
    因为我出生那天
    上帝病了。

     

    大家都知道我活着,
    知道我咀嚼......而他们不知道
    为什么我的诗中
    有一种棺材般令人厌恶的黑暗,
    和沙漠的大盘问者狮身人面巨像
    释出的风的擦刮声。

     

    是的,大家全都知道......而他们不知道
    光明是消瘦的,
    而阴影肥胖......
    他们不知道“神秘”总结一切......
    不知道是那个驼背,
    富于音乐感而又悲伤,站在远方责斥
    那条从无限到“无限”的子午线通道。

     

    我出生那天
    上帝病了,
    严重的。

     

    这首诗,充满激烈的拷问,并明确地表达出:诗歌的起点,即是终点。

     

    [特别感谢诗歌的翻译者黄灿然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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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876年,法国把自由女神像当作美国独立100周年的礼物送到了美国,全称为“自由女神铜像

    国家纪念碑”,正式名称则是“照耀世界的自由女神【Liberté éclairant le monde】”。